乍暖还寒(下)
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。
下午的工作已经全数结束,南野秀一却一如往常坐在办公室里,作为公司的老板,他其实完全可以离开。但南野秀一从不破例,总是和员工们一起下班。唯一与以前有所区别的是,现在的他对下班的时间开始多了一份期待。因为每天他都会见到自己所爱的人。
每天下班后,他总可以见到冰河飞影。——而且今天是自己的生日。
南野秀一把头靠在椅背上惬意地微微仰起。
想起昨天自己告诉他生日的事情,冰河飞影很紧张地想着要送什么生日礼物,南野秀一笑着说飞影在他身边已经是上天给的最好的礼物。可是飞影局促但坚持着地说,
藏马,我说什么也要给你一个惊喜。
这话让南野秀一打从心底里觉得高兴。更是期待起下班时刻的到来。清楚地明白墙上的时钟指向离自由还有半小时的距离,南野秀一轻笑着,无声地告诉脑海中无处不在的飞影——
飞影,我还要半小时。
再等我半小时,飞影——我还有半小时的时间完全可以用来想你。
就在这时,南野秀一的手机忽然响起。——也许是飞影。南野秀一想着,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得温柔无比:
喂?
藏马,我回来了。手机里传来一个相当爽朗干脆的声音,打雷一般在耳边炸开:来接我,我在机场!
不是飞影,却也会用藏马的外号叫他,南野秀一一下子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:
幽助?
南野秀一挂掉电话,急匆匆地往机场赶去。
浦饭幽助。南野秀一大学时最要好的朋友之一,出身于一个平凡但很幸福的单亲家庭。南野秀一当时和他那样要好的事情曾经跌破过太多人的眼镜。和优等生的南野秀一不一样,他抽烟喝酒,打架斗殴,敲诈勒索的事情统统干过,是当时学校里有名的不良分子之一。然而,他最有名的事情却是:
私奔。
一个没什么钱又没有好名气的不良份子,却拐走了有才有貌又有能力的系花雪村萤子——雪村企业董事长的独生女,然后离开了日本不知上了哪里去。
那是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。所以当南野秀一第一眼见到浦饭幽助,却没有发现雪村萤子的时候,免不了有些吃惊。
萤子呢?南野秀一把外套挽在手臂上,很直接就问。
浦饭幽助的眼神一下子黯然了下来。
我要喝酒,藏马。这里哪个酒吧最近?
我真的不应该私奔。我他妈的真是后悔……
浦饭幽助一杯接着一杯。南野秀一坐在一边静静地听,偶尔端起酒杯。
我以为有爱,就代表着可以拥有一切。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想法是多么地天真和美丽……
这三年,我们跑了很多地方,从英伦,再到美国……我做过很多的事情。我明知道萤子是高贵的千金小姐……虽然她一点也不娇气,真的。……我就是不想她受委屈,才拼命地工作……
萤子什么也没有说,也没有抱怨过寂寞……我也没有发现自己忽略了她……所以也没有及时发现……我真是对不起她……
我曾经毫不怀疑自己能给她幸福,然而现在才明白,原来当时自己的想法是多么无知和可笑……
不被祝福的爱情常常没能有好的结果……没有能力,就不要承诺起给对方幸福这样子的事情……
南野秀一静静地,什么也没有说。地上、桌上早已经堆满了无数的空瓶。浦饭幽助还在喝。一边喝,一边说,声音也慢慢地变慢降低……忽然,他停下了杯子,双手成拳压上了额头不再说话了。
气氛变得更是压抑。许久,低低地,传来了幽助抽泣着的声音:
……萤子平时身体挺好的,怎么忽然就……变成这样子了呢……
把早已醉得不醒人事的浦饭幽助安置好,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四点多。南野秀一却毫无睡意,开着车盲目地走。浦饭幽助的话一句句在他耳边回响着。他想起幽助和萤子两人以前恋爱时候的事情,自己还常常当直率得毫无恋爱技巧可言的幽助的爱情军师,虽然当时的自己并没有真正的爱情的经历。他看着他们两人的爱情成长,看着萤子和幽助一天天难舍难分,直到双方都下定决心。他总是觉得他们两人很奇妙,可以在这么多反对的声浪中坚持下来——虽然他当时也觉得他们两人也都太感情用事……
私奔——这样子的想法是幽助提出来的,而征求自己意见的时候,自己没有反对……想不到,萤子就这么……
南野秀一忽然觉得自己无比想见到冰河飞影。立刻,马上。而到现在,南野秀一才发现,自己居然忘记了和冰河飞影的约定。
……五点多了,飞影一定生气着睡着了……南野秀一苦笑着,心里不抱希望地往约定的地方驶去。
——在那里,他还是看到了冰河飞影。
飞影没有休息。那瘦小的身影倚靠在玻璃的墙壁上,呈现着一种特别的疲倦和压抑。他还在等。餐桌上的烛光微微渺渺,也不知道有过几度更换。
南野秀一忽然觉得很是内疚。他把车停在一边,犹豫了一会。飞影。他走出车,不是很大声地唤。
那压在玻璃上的身影猛地精神了起来。飞影直起身,直直地望了过来。好半晌,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只是露出一脸很快乐的笑,径自朝南野秀一走来。
飞影!南野秀一猛地一把搂住他,我决定退婚。他望着冰河飞影灼灼闪动着的红色双眼,慢慢地说。
我要一个有你在的以后。
将来,我想和你一起过。我的生日,你的生日,圣诞节,新年,情人节……所有一切可庆祝不可庆祝的日子。
我要我们两人在一起的生活。
南野秀一和冰河飞影的事情终于隐隐传开。晚饭的时候,南野志保利将一盘时鲜水果拼盘端了上来。她看着南野秀一将手中的银色餐叉伸向盘中的苹果时,低着头准备离开。
妈。南野秀一一下子叫住了她。
南野志保利回过头。
我爱您。——非常爱。
南野志保利笑了笑,眼神飘向长成大人了的儿子。无论南野秀一现在的年龄是多少,不知道为什么,她总还是觉得,她的儿子还是个孩子。
——以前我生病的时候,你还记得吗?秀一?南野志保利温柔地笑着。你每天都要为我削一个苹果。
嗯。
南野志保利便没有再往下说了。她深深地看着南野秀一,忽然流下泪来。南野秀一觉得一阵心软。
不要为我受任何形式的委屈,妈。过了一会儿,南野秀一柔声说,喜多屿小姐那边,我会自己和她说。
在喜多屿家坐了将近半个小时,南野秀一终于见到了喜多屿麻弥。这个行为一向得体大方的名门千金,睁着一双和她的衣着明显不相配的红肿的眼。
我相信你听到了传闻。麻弥小姐。南野秀一轻轻地说。
喜多屿麻弥没有说话,只是低着头。
我们都是成年人,所以我相信你会明白我的来意的。
……
……我是真的爱他。虽然和你这样子说,相当……
我不同意。喜多屿麻弥忽然抬起头,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。
麻弥小姐,你拥有你所应该拥有的一切。可是飞影——他只有我。南野秀一表情依旧平静,声音依然温柔。这是所有认识南野秀一的人都熟知的,南野秀一面对客户时的样子。
——温淡文雅,而且坚定,自信。
喜多屿麻弥深深望着南野秀一,可是,她睁着双眼,用几乎要绝望了的口吻说,我没有你。
南野秀一笑了笑站起身来,同时他也准备着离开。没有必要这样。那样子我们都不可能幸福。他说。
南野君……秀一。喜多屿麻弥忽然闪身,阻挡在南野秀一的面前。南野秀一不置可否地望着她。而她,也勇敢地回望。慢慢地,刚才那泫然欲泣的表情敛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坚决。
你不能离开我。——我爱你。
南野秀一微笑着,开始有些失去耐心。
敏感地觉察到他的变化,喜多屿麻弥脸上浮现出了绝望,瞬间,又被一种奇异的微笑所代替。她忽然笑了起来,那密而上卷的睫毛像刷子一般刷去了某些东西。
我们都是成年人,南野君。……不过之前,我和冰河,和飞影君……。
南野秀一忽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。不自觉地,他的眼随着喜多屿麻弥的动作,望向那只养护得非常柔美细白的手,抚上得体服装下的女人的下腹。
我有医生的证明和时间上的吻合。非常确定。必要的话,我也可以提供亲子鉴定。所以,你不能离开我,秀一君。喜多屿麻弥恶毒地笑了起来,全然没有了她平时应该有的优雅的样子。
——如果你真的那么爱他。
眼前这陌生的女人自信到可怕……那双不知道是揉红还是真的哭肿的眼睛里射出蛇一般的光。她的声音也缓慢得近乎残忍。她丢过来一份病历,上面分明写着妊娠——女人特有的武器。
南野秀一说不出话来了。半晌,他把门重重地带了出去。
南野秀一的车在路上高速飞驰。
——他真的很特别。这个世界里多了是练习到完美无缺的笑容和温暖的眼神,而他,有的是一双红色的冷漠的眼睛。
……冰河,飞影……
——我和喜多屿麻弥没有什么。百分百实话。
……冰河…飞影……
——藏马,你没有看见吗?那男人坐在车上的时候,是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,斜靠在两座椅的间隙间,那样子非常不舒服。不过,那是为了长时间地拥扶住那老人。所以也许,那父亲是真的。
也许,只是因为太穷了。
……冰河飞影……
——我好久,没能和人一起睡了……
冰河、飞影……
——我以为她们是我的神。神永远不会离开也不会抛弃人,可是,我却被她们抛弃了。……我真的被她们抛弃了。
……可是飞影,你会有不会抛弃你的人。……
……冰河,飞影!南野秀一猛地紧急刹车,把头低靠到方向盘上去。好一会儿,他才抬起头来。
……我被,玩弄了吗?飞影?……
飞影。我想要你。一进门,南野秀一就开门见山地说。
冰河飞影一下错愕。南野秀一却没有再解释,径自把那瘦小的身体抱进房间。不久后,从房间里传来了兽性的呻吟。
今天你心情不好吗?很激烈……飞影顺从地蜷缩在南野秀一的怀里,伸手把玩着南野秀一两鬓低垂下的头发。
……会痛吗?
嗯,有点……
南野秀一不说话了,只是抱着冰河飞影。
喂,藏马。冰河飞影把南野秀一红色的头发缠在手指上,忽然直起身,红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他,露出愉快的表情。
我想要你的头发。
……
可以吧?
南野秀一没有回答,径自把剪刀递到了冰河飞影的手上,看着他小心地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,然后跳下床。步履隐隐有些不稳地走向那道暗门,然后推开。
——那是自己到现在都还没有进入的,冰河飞影的世界。
飞影。南野秀一忽然叫住了他。看着冰河飞影回过头来,他迟疑了一下,语调平静地问:
你和别人……试过吗?
南野秀一明显地看见冰河飞影脸上露出猜疑和不悦的表情。
我是指,包括女人。南野秀一轻描淡写地说,脸上露出一脸捉狎似的表情,看起来仿佛有些淘气。
从来没有。冰河飞影很干脆地回答。
南野秀一的脸色阴沉了下来。他垂下眼睛,忽然看到刚走进暗门的冰河飞影又退了出来,
藏马,冰河飞影说,你也一起进来吧!
南野秀一毫不奇怪地看见,那个世界里面,果然满满的是冰河雪菜。
几乎是纯白色的世界。冰河雪菜,生前的照片、图画、画像、发卡,衣服、读小学时的书包,制服,白蓝色的花瓶里满满插着芬芳纯白的花,还有大大小小神态各异的绒毛泰迪熊。
一样事物吸引了南野秀一的眼——他走上前去,伸手轻轻地抚摸眼前熟悉的、在婚纱店里看到的白色新娘装。
——连它,也是为了冰河雪菜吗?
好漂亮的婚纱。
我想雪菜会喜欢它的。冰河飞影轻声说。
我也这样子认为。南野秀一垂下眼,把在脑海中一瞬间,飞影穿上这件婚纱的模样迅速地抹去。……似乎出奇地合适。他想。然后看着飞影把自己的头发放在一张白纸上,再放到放大的雪菜照片的面前。
……冰河飞影,他的确纯洁。因为他的内心里,除了雪菜,不住着任何人。南野秀一忽然觉得自己的内心冷冷地发笑起来。他想,这些任何人里,也包括自己。他和喜多屿麻弥……飞影,你明显没有和我说实话。
飞影。
——什么?
我没有退婚成功。
冰河飞影没有说话。
不过我爱你,是真心的——十分真心。
南野秀一微笑着,伸手紧紧搂住了冰河飞影。自己的声音真能够出奇地平静——南野秀一觉得是个奇迹,他很满意这样的奇迹。
而冰河飞影也只是任由他抱着。半晌,他说,
藏马,你要幸福。
从此之后,南野秀一真没有再见冰河飞影。南野志保利曾私下说过南野秀一。南野秀一拉过母亲的手,那双手上面,有着因为他小时候的不小心而留下的不可磨灭的伤痕。
原谅我,妈,我不想任性。除了爱情,我还需要别的东西——比如说,责任。南野秀一很温柔地回答。
南野志保利便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。而那口气,不知道为什么,一瞬间南野秀一想起之前自己和飞影说的:飞影,你会有永远不会抛弃你的人。
微微摇头,他把那句话推回了远远的记忆里。
婚约如期举行。
客人来了很多,但没有冰河家族的任何一个人。在婚宴上,南野秀一听说了冰河家现在乱成一团。因为他们的继承人已经失踪了一个多月,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。大约也是听说过南野秀一和冰河飞影之间隐约有过那暧昧的关系,人们边议论边盯着南野秀一的表情。
而听到这个消息时,南野秀一只是微垂着眼,什么话也没有说,表情是一贯的平静。
后来,他发现被自己称呼为妻子的这个女人,肚子并没有预想中地慢慢大起来。但他没有发火。只是慢慢地,呆在公司的时间越来越长。后来几乎不回家。
后来,还是没有任何有关冰河飞影的消息。只是听说暴跳如雷的冰河先生终于认养了一个养子,继承了庞大的冰河集团。
后来,麻弥生下了南野秀一的女儿。不是儿子,南野秀一觉得有些微微地遗憾。他始终没有怎么回家,生意也越来越有声有色。——当然,里面也少不了喜多屿家族或多或少的关照。
后来,麻弥渐渐不再抱怨南野秀一冷落了她。她开始时常外出。换成了南野秀一会说话了的女儿吵着要爸爸。
后来……
后来,还是始终没有冰河飞影的任何消息。也再没有听说过任何人提起冰河飞影。只是浦饭幽助有一天喝醉了酒,摇摇晃晃地问过南野秀一:
藏马,我没有忘记过萤子。你呢?那个忌子还在你心里吗?
南野秀一没有回答,只是双眼落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许久,他紧紧抱住自己二岁多了的女儿。依然从两鬓垂下的发尾咯咯逗笑了她。爸爸,她叫着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在南野秀一怀里,然后伸出胖胖的手指,就像好几年前曾经有过的那个人一样,把那两缕红发缠绕到自己手指上。
(END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