乍暖还寒(上)
第一次见到他,是在一个杯筹交错的夜宴。透过盛满红酒黄酒白酒的冷冰冰的酒杯,可以看见黑色西装下那瘦小白晰的少年,深绯的眸子里隐约着嘲弄和拒绝。身边的社交名媛用娇滴滴的声音给他下着可怕的定义。看到南野秀一抬眉不置可否的样子,为了加深说话的权威性,名媛马上又进行补充说明:
南野君可能你不知道,他就是忌子飞影--冰河飞影。
冰河飞影。冰河集团的下任继承人。一点小小的恶意是他只是冰河的私生子。社交界就是这样,总是有无数的人会提醒你这样子的事情,仿佛上一代的瑕过,非得要下一代来担来背。一出生就被染上黑色的印记,它永远洗不清。
不过,作为当事人的冰河飞影,似乎并没有在意的样子。知道了他的身份后,南野秀一轻轻地笑着,走到了那个黑色身影的面前,举起了酒杯。不理会旁边的名媛很是吃惊的表情。
飞影抬了抬眼,几乎是一个嘲弄般的笑容。
无需碰杯,喝掉里面的酒即可。谁也无需太过认真。这只是商业交际,作为冰河家族的人应该做的事情。不过,他真的很特别。南野秀一心里想道。这个世界里多了是练习到完美无缺的笑容和温暖的眼神,而他,有的是一双红色的冷漠的眼睛。
第二次见到他,是在南野秀一怎么样也料不到的情况下。他有些愣愣地看着上次那名媛掩面哭泣着从自己的身边跑过,然而动作依然优雅。不一会儿,从她跑来的方向出现了衣衫有些不整的冰河飞影。他看到自己的时候,有点微微的愠怒一般,狠狠地瞪过来一眼,很快也走掉了。
“哦,真了不起!对方可是喜多屿老头最心爱的孙女麻弥呢。”身边的朋友也是客户吹了一下口哨。看这样子的架势,任谁都猜得出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“听说冰河集团手头上有批货,利润相当高……”
南野秀一耸耸肩,不置可否地一笑。不可否认自己可能有一点点失望,因为本来以为冰河飞影和别人,会有小小地不一样。但既然连自己也是和别人相同,当然很多东西看多了你就会麻木,更何况这本来就事不关已,不值一提。
再一次想起飞影,是在相亲的见面会中。那名媛喜多屿麻弥低低地垂着头,一句话也不敢说的样子。南野秀一的母亲南野志保利却显然很喜欢她的样子,一直夸她含蓄文静。南野秀一的脑海里便又浮现在当时的情景来。的确,后来听说冰河集团手上的货成功地被喜多乌买走了。
南野秀一隐隐觉得有点好笑。
当南野志保利和陪同对方来的另一位长辈起身离开之后,紧接着便是两名年轻人自己的相处时间了。然后如南野秀一所料想的一样,喜多屿麻弥开始哭泣。眼泪掉个不停。然后再如南野秀一所料想的那样,她说:
“南野君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
“南野君,你不要误会……”
接下来想到飞影的事,是第三次见到他的时候。南野秀一撑着伞走过偏僻的小巷。几名混混一样的年轻人从小巷里逃窜开来。冰河飞影躺在地上,满身伤痕。看到南野秀一的时候,他的红色眼睛一下子炽烈,然后狠狠地丢过来一个明显不是善意的眼神。
你的保镖呢?南野秀一撑着伞问。
要保镖做什么?他们只是同学。
南野秀一叹了口气,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公寓。消毒,止血,包扎,有条不紊,一如在做项目时的他-——他的仔细和聪明是出了名的。冰河飞影有点惊讶地看着南野秀一熟练地为自己处理伤口,然后说:
我以为你除了生意场上的事情外,不会其他的。
南野秀一笑了,他一边洗手一边轻描淡写地说,在国中的时候,就没有人敢对我怎么样了。
于是冰河飞影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,直勾勾地盯着他,脸上居然染上了一层很淡但非常可爱的红晕。半晌了他说:
原来你这么强?
紧接着,是南野秀一去学校看望自己的异父异母弟弟田中秀一,远远地就看到了冰河飞影。他像一张黑色的弓蕴满力量地满张着,一个人从操场穿过,没人敢接近他的身边。看到南野秀一,他微微错愕,那表情是对他一贯冰冷的一种挑战。
伤好了吗?
早好了。他不习惯地回答完,掉头便走。
身边的田中秀一依然用很崇拜的眼光看着南野秀一。他说,从来没有见过冰河同学这样子和颜悦色过。第二天回家的时候,田中秀一居然抱回一个非常大的熊娃娃。
冰河同学说,这是给你的谢礼。一个大男孩子一路上抱回大熊娃娃,田中秀一的表情相当值得品味。南野秀一苦笑。他几乎怀疑这是冰河飞影的恶作剧。于是他随手把它送给了田中秀一。
作为回礼,南野秀一决定请冰河飞影吃饭。非常俗不可耐的大人的方式。但冰河飞影还是来了,自己一个人。
于是南野秀一开始知道,冰河飞影小了自己好几岁,还在读高中,高三。他不想上大学。冰河飞影最讨厌商业。冰河飞影喜欢格斗,三更半夜还会在自己的房间里研究拳击和武道杂志。冰河飞影那天倒在地上,是因为遭到了六个大个子男同学的围殴。他说,要不是这样子,他才不会输呢!说这话的他,隐隐有些气呼呼。
冰河飞影讨厌输。
冰河飞影最喜欢的人是他的妹妹冰河雪菜。他说雪菜非常可爱。南野秀一兴起就玩笑着问,有你那样可爱吗?算不上擅辞令的冰河飞影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,恼恼地跳起来挥着手要扁他,说男人可以用可爱来形容吗?
然后冰河飞影也开始知道,南野秀一大了自己好几岁。大学毕业了两年。南野秀一喜欢商业。他说里面有很多乐趣。最喜欢的是做成某个事情的那一瞬间,那种忽然松懈下来的放松和成就感。南野秀一说自己反对暴力,更喜欢智力游戏。但他说,别看我现在斯文的样子,我在国中的时候,背地里还是个不良少年头头呢。外号叫“藏马”。
藏马?好奇怪的名字。
我以为你会觉得它很好听。南野秀一笑着说。南野秀一最喜欢的人是自己的母亲。他说母亲非常伟大。说到母亲冰河飞影当时的眼神黯淡了一下。南野秀一连忙给他来了杯珍珠奶茶。冰河飞影奇怪为什么不是咖啡,南野秀一说你还是高中生呀。
南野秀一喜欢赢。
送冰河飞影回家的时候是晚上,挺迟。南野秀一开着车,反光镜里的冰河飞影一向地沉默。南野秀一正思索着自己是否该说些什么,这时路边窜出一条黑影。南野秀一紧急刹车。
一个衣着朴素到甚至有些过分的中午男人,还有路边树下斜躺着的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。
拜托你,中年男人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,行行好,送我父亲去医院吧。
南野秀一本能地想拒绝。冰河飞影已经起身让了座。中午男人千恩万谢。扶着老人上了车。南野秀一调整了一下反光镜。车子在深夜中飞弛。过了一片空地的时候,男人忽然大叫着停车,然后取出小刀。南野秀一叹了口气。果然不出所料,是抢劫。南野秀一说,三下两下制服了男人,然后报警。
车子依然在深夜中飞弛,只是弄脏了身上的西装。反光镜里的冰河飞影依然沉默。
吓到了?这样子的社会,期待别人会给你温暖太奇怪了。那男人可以叫出租车。
藏马,你没有看见吗?冰河飞影忽然说。南野秀一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他:
那男人坐在车上的时候,是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,斜靠在两座椅的间隙间,那样子非常不舒服。不过,那是为了长时间地拥扶住那老人。所以也许,那父亲是真的。
也许,只是因为太穷了。
车紧急地刹车。
不回去了吧!南野秀一忽然说。他松开领带,飞影,我陪你打一架好吗?
并不是非常激烈的打斗。两人有些疲累地躺在草地上,抬头就是压得低低的星空,好像所有事物的距离都拉近了。南野秀一天南地北地说着没有重点的话。然后他随口问,飞影,什么事情令你觉得最感动?
感动?……我曾经得到过一个拥抱。
拥抱?
对,来自于我的妹妹雪菜。在我被冰河家带回来,离开她的时候。--那个紧紧的拥抱,将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狠狠烙上了我的背部。我记得,那令我第一次有想哭的冲动。冰河飞影说着这话的时候,眼神更加闪亮,灼灼地盯着南野秀一,就像透过水晶玻璃后的灯光。
对拥抱的记忆只有那一个吗?
对。只有一个。
那么,我拥抱你好吗?就像面对自己的客户,南野秀一露出十拿九稳的自信表情。他认定了冰河飞影不会拒绝。因为他同情他给他温柔的理由是这样子充分。然而冰河飞影站了起来,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走开了。
喂,飞影。南野秀一追上来:太迟了,飞影,我送你回家吧。
再接下来,南野秀一整整三四个月没有时间去想起冰河飞影。公司的事情开始繁忙。那是一种极度的享受,所有的事情在自己的安排之下有条不紊地高效运转,没有什么比这样子更能满足人心。直到自己和喜多屿麻弥的婚期被长辈主观地定下。南野秀一不太高兴。因为他并不喜欢麻弥。但他也没有反对。对方的背后是喜多屿的大家族。如果真有必要的话,他想,婚姻不过只是一种形式。他可以像做项目一样,把它做得完美无缺。
就是这天,他又遇上了冰河飞影。或者说,冰河飞影来找了他。
百分百实话。我和喜多屿麻弥没有什么。知道了南野秀一订婚的消息,冰河飞影盯着他的眼睛说。红艳的眸炽烈燃烧。
就说这事?
对。
嗯,我相信。南野秀一随口回答。事实上那口气诚恳得连他自己也佩服。
好,那我回去了。
再坐一下,飞影。外面太阳大。南野秀一递了杯水过来,特地加冰。冰河飞影接过去,一声不吭地喝掉。
藏马,不要对我这么好。